截止到8月18日中午12点，动画电影《牛来》的总票房已经超过1800万元。此时，距离那条转折性的吐槽视频发出过了5天，追求“亲自看看”的观众把《牛来》的票房从7169元，硬生生买到了突破1000万元，票房预测更是涨至1.35亿元人民币。
《牛来》绝不是一部制作精良的动画电影，画面粗糙、穿模、复制牛群等毛边显而易见。故事本身一点都不猎奇，是一个母子亲情和小牛成长故事，因为一本正经，反而更为搞笑，引发大量吐槽：“上坟烧的牛都比这个画得好”“我晚上闭眼还有直立行走的牛对着我喊妈妈”“冥币驱逐劣币”。
对内容的吐槽背后，官方演职人员只有导演信雨萌、编剧孙丽芳两人，更显“猎奇”。根据红星新闻报道，这部影片由母子二人手搓5年完成。对电影抱有朴素价值观的观众看完发帖称“后悔似祥林嫂”，也有为了参与这场社交笑话的年轻人“全程哈哈大笑”，还有在影院拼出股民“牛”字的股民，只为了求个吉利。大家笑的是，这东西居然能堂堂正正上院线。“笑点不在屏幕里，在观众身上”。至此，观看《牛来》已成暑期档最大的“笑话”。全体观众和网友共同完成了这场荒诞的行为艺术和大型团建。
经历影视寒冬的电影市场又迎来了一场“牛来了”的洗礼，“看牛是牛，看牛不是牛，看牛还是牛”。《全城追缉》导演崔景宣甚至在微博上感慨，《牛来》撕掉了中国院线电影最后一层遮羞布，“算了，院线电影，我不拍了。或许院线大银幕，已经和我导演编剧无缘了，我没想到会输给《牛来》。”
文 |安雨
运营 |芋头
“真正的恐怖片”
关于《牛来》的一切，要从发布于8月14日的一条吐槽视频说起。
那是个平常的周五，周小琪计划在周末看没来得及看的恐怖片《后室》，和朋友谈起观影计划时，对方突然发过来一条短视频，标题足够吊人胃口：“这是2026年的国产动画？建模粗糙，画面全程崩坏。”
“要不你去看这部吧，更像恐怖片。”朋友留下一句热心建议，周小琪真听进去了。
整个晚上，她难以忘记那头满身花纹、通体皱褶，有着人嘴巴和猪鼻子的金钱豹，还有小牛用粗犷却稚气的嗓音大喊“妈妈”的声音。于是周小琪买了周日上午的电影票，决定一探究竟。后来很多人为了这个“名场面”走进电影院，当“妈妈”和“牛来”互喊声音响起时，盗摄视频里的笑声此起彼伏。
▲《牛来》的名场面。图 / 网络
除了制作简陋，网友们对《牛来》的关注还来源于那份身处暑期档的不合时宜。自8月5日上映后，过了一周多，《牛来》的票房仅有7352元。同期电影高手云集，8月14日，有全球票房接近13亿美元的《奥德赛》，内地票房突破14亿元人民币的《蜘蛛侠：崭新之日》，上映7天票房超过9亿人民币的《欢迎来龙餐馆》。在一众破百万、千万，甚至上亿元票房的热闹里，8月14号下午，话题“牛来票房7352元没有万”冲上热搜。
紧接着，对电影质量的声讨纷至沓来。电影博主@ 3号厅检票员工 发帖说：“我承认这片子确实烂到了好笑的程度，但也同时是精神污染的级别，我努力坚持了30分钟，实在不行了就走了。”“我描述一下那场的细节，近乎满场，中途有个男生大喊了一句好恶心的电影，然后想走，被自己的女朋友当场按下，俩人直接吵架。但整场也没人管他们，大家都忙着在各种诡异的台词和画面里哈哈大笑。 ”
一部“烂”到这种程度的电影能上院线吗？看了影片盗摄片段的网友提出质疑，想知道“牛来怎么过审的”。
根据澎湃新闻，一位资深动画电影制片人解释称，电影的技术审查只聚焦影片的放映安全性与稳定性，关注有没有坏帧，音画不同步等技术故障，“只要内容没有触犯红线，手续都合规，就能拿到龙标。”
一时间，《牛来》成了上周末的绝对舆论核心。有媒体统计，这部影片全天的微博热搜将近40个。
▲《牛来》部分热搜词条。图 / 微博截图
以往不被肯定的盗摄素材华丽转身，变成对《牛来》的自来水宣传。越来越多略显离谱的情节流出，衍生出了小牛被绊倒叫“妈妈”、牛妈妈重复呼唤“牛来”等二创视频。出于好奇，许多观众涌进电影院，试图第一时间感受这部影片的荒诞。
讨论度有了，排片也自然增加。自8月14号起，全国多地电影院给《牛来》加场。在广州，一家影城的总经理在电影开场前，穿上一身土黄色的牛玩偶服走上观众席说：“坐最舒服的沙发，看最抽象的电影！”与“牛”有关的想象不停延伸。在杭州，有影城找来工作人员，手拿一块红布，扮作斗牛士的模样，在开场朝观众挥舞，问：“斗牛士一般会对牛喊什么？”观众回答：“来！牛来！”
于是，《牛来》的热度在两天抵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，票房从7000余元，一跃达到百万元人民币。
越来越多观众加入整活队列。随机点开一家影院的座位席选择，可能会看到他们自发的排字活动。有的观众靠选座排成“牛“字，有的则是排成一路上涨的K线走势。
▲ 观众自发的座席排字活动。图 / 小红书截图
事实上，《牛来》的爆火也离不开渴望好兆头的股民的托举。
遍寻互联网，在电影上映前，最早对《牛来》的关注和讨论可能来自某游戏论坛的炒股板块。7月30日，一名网友截图了影片的上映信息，发布了一则标题为“《牛来》将于8月5号上线”的帖子。随后，一位ID名称“看多大A永远前行”的网友回复：收到，8月4号满仓。
然而到了上映第一天，有人来评论区更新《牛来》情况，放上一张首日票房3000余元的截图问：“没人看，股民对得起么？”接着，几位网友送来安慰：“等周五股民下班回去发酵一下，周六周日的票房不就有了。”有人苦于所在地没有《牛来》排片，有人则不满影片时长：“牛来86分钟就结束了是吧。”
可以说，和市场情况、公司名称等有关的字词都可能引起股民的连锁反应。
“牛”和“熊”成了刻在股民大脑中的精神印记。几乎从2012年起，动画《熊出没》的剧场版每年都会登陆院线，今年的影片更是叫《熊出没：年年有熊》；作为对比，不是每年都有《牛来》。
一位来自上海的A股股民发帖，决定去看《牛来》。“电影片段里，一声声呼唤‘牛来’‘牛来’，听得人心暖暖的，很振奋。”
8月17日周一，电影走红后的第一个开盘日，A股多只带有“牛”字的公司股价强势上涨。在同花顺当天的热股榜单中，金牛化工登顶，随后还有公牛集团和铜牛信息的身影，前五“牛字辈”占三，被调侃为《牛来》概念股。
▲ 同花顺8月17日的热股榜单。图 / 网络
《牛来》票房一举超过千万元后，事情愈发变得不对。无论是去看《牛来》找虐并录制reaction视频，还是电影院全“手搓”劣质海报火上浇油，都是在将这场荒诞剧进一步推向高潮。
影片因争议被传“下映”后，有影院放出“观影告知书”：“看《牛来》，工作人员知道已经劝不住你了，所以不劝了。”并让观众“承诺自愿观看，无人胁迫，神志清醒，知道自己再干什么单纯想看有多离谱”。还有影院告示：开场十分钟，不想看了可以出来退票。原本十几块都没人看的票价，在有的观影场次被哄抬到80元甚至100元。
于是，《牛来》成了暑期档最大的全民狂欢，从“盗摄”开始的全自动宣发，到全民玩梗，直到参与的人越来越多，话题从吐槽、猎奇走向“朝圣”，年轻人在“牛来了”的洗礼中完成了一场大型团建。
《牛来》背后的神秘母子
人人都想找到这部现象级电影的创作者，了解背后的故事。寻找“牛来”，本身也构成了观影游戏的一部分。
根据《牛来》的官方信息，影片主创只有两人，分别是导演信雨萌和编剧孙丽芳，也是他们完成了全片的配音、配乐等全套工作。
先是红星新闻找到了“导演亲友”，透露《牛来》是母子二人亲力亲为的作品，手搓5年才完成。随后，荔枝新闻联系上了影片的发行方天津山崎影业有限公司的员工，对方在采访中补齐了电影的另一块拼图：“因为是朋友的作品，好不容易做出来了，就帮他上一下院线。”
很多人质疑这样的电影为什么能获得排片？业内人士透露，上映本身并不难，以往上映后一日游的影片不在少数，只不过这次《牛来》意外走红，被看见了。
这部质感粗糙的动画作品，附加上“母子协力”“五年圆院线梦”“坚持”等多重感人标签后，在多个社交平台持续发酵。
▲ 社交平台上，《牛来》被贴上“母子协力”“五年圆院线梦”“坚持”等标签。图 / 小红书截图
可以说，《牛来》的来时路既规范，又颇为励志。公开资料显示，出品方是“大连璟园文化影视传媒有限公司”，法定代表人为信雨萌。2021年7月从一家装饰工程公司改名，跨界做电影，年报信息显示此公司只有1人参保。同年，《牛来》以影动备字〔2021〕第104号为编号在国家电影局完成备案。这一年，恰好是牛年。
影片于2025年通过内容、技术审查，取得证号电审动字〔2024〕第33号的公映许可；2026年8月5日正式公映。
背景信息一经传播，信雨萌与《牛来》的故事又被注入了新的叙事——土木行业从业者的艰难转型。各种不经证实的猜测和想象开始席卷社交平台。有人说这是“装修公司以补贴形式拿项目尾款”的途径。还有人联想到上映于2010年的《雷锋的故事》。同样是因为制作粗糙被广泛吐槽，据《雷锋的故事》动画公司董事长透露，这部动画总投资达到了惊人的2100万元人民币，与呈现出的质感毫不匹配，由此引发了许多关于钱流去何处的质疑。
对于制作与款项的“假说”还没平息。《第一财经》记者走访了影片出品公司的注册地址，不是影视园区或写字楼，而是位于大连市西岗区的一处民宅。楼下小店店主接受采访时透露，“导演长期居住在这栋居民楼内，平时性格不善言辞。”
在“不善言辞”的描述下，社交平台又有了“牛来导演 自闭症”的热搜。还有已经看过电影的观众，用影片中的画面、台词，甚至构图和色彩，来分析导演是不是谱系人士（自闭症谱系障碍人士）。再和早先“母亲帮助儿子一起圆梦电影”捏合，《牛来》的口碑色谱里又解锁了“励志”“母爱”等温情叙事。
故事越传越生动。于是，《牛来》从原本的猎奇观看，同步变成了创作者和观众们的内容共创。
电影上映后，全网没有出现过真正的导演信雨萌和编剧孙丽芳。据不完全观察，《牛来》爆火后，在社交平台、短视频平台以“电影牛来”“导演信雨萌”等名称出现多个账号，他们“假”得显而易见，IP地点散落在全国各地。
假冒的《牛来》官微还一本正经发帖感谢关注，“能登上大银幕，本就已是当初不敢奢望的结果。”随后，经发行方反馈打假：《牛来》目前全平台暂未开设任何官方账号。
8月17号，一则导演坐在暗色摄影棚专访视频开始传播，只见他仍旧在炎夏穿着那件深蓝色冲锋衣。视频里，主持人用一句“有人把你称作‘数字文明时代的吟游诗人’”开启发问，同时致敬前段时间火爆全网的仲树对谈诺兰。“信雨萌”一边微笑，一边侃侃而谈技术与创作的关系。评论区有网友为导演的谈吐折服，有人发来提醒：这是AI生成的。
▲ 广为流传的导演采访其实是AI生成。图 / 微博@桉无诤
在“AI导演”诞生的同一天，一个在播客平台以“创业青年说”为ID的账号，发布了“可能是在《牛来》上映前唯一一次所谓电影宣传”的40余分钟对谈。根据播客主持人的介绍，“创业青年说”栏目归属于大连新闻传媒集团广播中心FM103.3综合广播。
至此，可能是全网唯一一个真正的信雨萌导演的声音出现了。
看过电影的人能轻易分辨出，对谈中导演的音色、语气和影片里小牛“牛来”的声音极为相近。
据介绍，信雨萌于1992年出生在辽宁大连，原本是一名室内外装修及建筑信息模型领域从业者。因为自幼年起喜欢并观看了许多动画片，又想到“自己有这样（绘图）的一个功底和潜力”，于是2021年，在父母的支持和鼓励下，信雨萌决定自己做一部动画电影。那一年是牛年，恰好他的父亲也属牛，所以影片名字就取了“牛来”。
访谈中，信雨萌强调了许多次“难”，“做动画有难度“”要历经磨难““最大的难点在打磨细节”。在为时5年的漫长制作周期里，信雨萌用从二手平台淘来的旧设备，一帧一帧打磨，母亲孙丽芳也从零开始学习编剧、配音，在此之外，还自学创作、演唱了片尾曲《雨后清风有香》。
▲ 信雨萌在接受播客采访的部分片段。图 / 播客《创业青年说》
信雨萌也承认目前《牛来》在画面上的粗糙，但他认为：“在细节感知和整体叙事之间，我选择让故事先跑起来。”除了电影制作，信雨萌在对谈中也提到多次父母的帮助。影片进行到后期，“文件整理，还有和一些人打交道的事情，我父母基本上第一时间就冲上前了”。
这些背景，反而被网友自圆其说，认为这种来自家长的爱，与《牛来》所传递的一脉相承。毕竟在剧本备案中，影片提供的故事梗概是：草原上，初生牛犊-牛来将刚从荒漠飞来的云雀带入梦乡。梦中，云雀见证了牛来在爱、坚持、勇敢与风险力量的感召下，成长为一个勇于担当，直面生死的勇士。
人输给牛，谁的责任？
等真正坐到《牛来》观影厅，周小琪发现和自己一场的还有一位大哥和一对情侣。没有社交平台上那种满场的热闹，观影过程很安静，她一边看着大荧幕上穿模的牛，一边感受审美和笑点“打架”的矛盾。
按照正常电影的标准，朋友说这部电影是“恐怖片”并不为过：眩晕且生硬的镜头转换、近景方正远景干瘪的直立牛、在沙漠结满果实的树、还有飞起来翅膀震动似开门的云雀……种种超出常识的细节遍布整个影片。可周小琪发现，人在无语的时候，真的会笑。
走出电影院，她给朋友唯一的一句劝告是：如果决定去看《牛来》，挑一场人多的，互动感好的场次去看。
散落在全国各地的网友开始上传自己观看《牛来》时欢乐的氛围。一位生活在沈阳的网友集中拍摄了那只扁扁的云雀，豪迈的笑声不时传来，他形容“气氛热烈全场”；还有人说看《牛来》从一走进观影厅开始就不一样，自动和同场陌生人形成“战友”般的默契；有网友记录了在深圳一家影城的观影过程，影片结束后，全场观众掌声不断，谁也不愿意离开。
▲ 网友们在社交平台上分享自己的观影感受。图 / 小红书截图
比起电影本身，《牛来》和纷纷进场的年轻观众一起，构成了今年暑期档最大的电影事件。
《牛来》走红的同时，人们一边蹭流量，一边制造流量，各种解读满天飞，目前已经进化到了“你真的看懂《牛来》了吗？”“神片”解读阶段。
在近日的一次媒体活动中，电影制片人谭飞谈到《牛来》的爆火，认为这是一部“真诚的烂片，年轻人讨厌平庸，但手搓的烂片赢得了尊重”。这也是部分仍在走进电影院观看《牛来》的人的精神状态，正如有人评价：如果是一般的烂片就不看了，但烂到这种程度，高低也要去看一看。
用真金白银“声援”《牛来》的观众不全是喜欢这部影片，也有对“精致烂片”“精英叙事”的反叛。两个月前，冯小刚执导的《抓特务》刚开始路演，因一句“走个面儿”而大受影响，年轻观众用脚投票，选择把“面子”给一部难以“说教”的影片。
《牛来》走红这几天，源源不断的盗摄镜头成了观众们的默契，鲜少遭遇评价和指责。似乎因为这是一部“公认”的烂片，就可以肆意挥洒作为观众的权利，毕竟是真的花钱支持票房了，观众还理直气壮宣称“这不是盗摄，这是宣传”。
一众和牛来相关的周边也不停涌现。社交平台上，出现了印着方脑壳牛头的T恤，还有黄色的牛妈妈、橘色的牛来、金色的豹拉玩偶，售价不到10块钱，记录显示已经卖出2000多份。一位网友在评论区关心版权的常识问题，有人指出：“这片没有法务”。
▲ 网友带着牛来玩偶观影。图 / 网络
参与这场精神团建的除了年轻人，还有试图站队融入的各大消费品牌。《牛来》中最出圈的镜头，无疑是牛来叫“妈妈”，和牛妈妈站在画面中央叫“牛来”的互动。短短两句台词，被天猫超市化用成“咪来”，被蜜雪冰城化用成“雪来”，被名创优品化用成“名来”。
如今，暑期档的硝烟尚未结束，《牛来》虽然不会和《欢迎来龙餐馆》等大片争夺争“大结果”，但毫无疑问，更多“X来”会在年轻人中诞生。
只是，狂欢之后，也有人反思：“《牛来》证明了，有的时候成功和努力、甚至优秀都没有任何关系……”“我不去看因为我觉得这笔票钱进入了这么粗制滥造、成本极低的电影的导演手里，让我心理不平衡”“钱原来这么好赚，好羡慕，不像普通人为了生计奔波”。
年轻人反向造神背后，除了搞抽象的宣泄之外，也是一种对主流精英叙事的无力感。而“神”既已成，依然要面对普通而无力的自己。
参考资料：
1、《深度｜这么糙的《牛来》为什么能公映？听专业人士详解〉，澎湃新闻
2、《现场探访《牛来》出品公司，注册地址疑为家庭住所》，中国新闻周刊
3、《解析 |《牛来》导演唯一音频采访：续集《羊高》已启动，这次“不用等五年”》，凤凰网娱乐
4、《〈牛来〉最新票房预测涨至1.35亿，日本及港台地区影迷飞赴内地观影》，导筒directube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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